《我有那麼膚淺嗎？》
修改版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小愛很常脫口說出那句話。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老在眾人話題結尾處，像道路施工處戴著安全帽自動揮舞警示旗幟的假人般，拋出這樣一滴時代的眼淚。
也許那種感嘆已成習慣，好像人到了某個年紀都會這樣。而他們這群朋友的確仍看重且珍視著某些傳統價值，只是時代不饒人，潮流沖刷，浪花淘盡英雄，任誰都會對自己的時代標記一個一個消失感到悵然及無能為力，比方以前有大樂隊坐鎮的電視綜藝節目，現在真心沒有一個 YouTube 頻道能相提並論。叫人感傷的是，電視台自己也回不去那個榮景……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大概是這種感覺。
感覺是否很像突然懷念起某任老二很大的前男友？
哎呀感受好像是這樣又不是這樣，也許就不要再追究了。
小時候害怕遭同學師長指責娘娘腔，如今有點歲數了倒是樂於接受旁人驚呼他們根本妖精。然而視覺年齡維護得再好都難以阻止內心的衰老，總是陷入回憶與不自覺碎念成為日常，而體力愈來愈常見底，小愛與那群酒友相約的次數逐漸減少，尤其去年有次續攤不成草草散會，三天之後大夥才得知當晚有人騎車跌落荒山野地一直沒回到家。
知情的不說，局外的猜疑。隔閡跨不過，回想起來，彼此竟已接近一年沒見。
再相逢，說好不喝酒，他們相約去彼得家看電視。小愛那群朋友裡就屬彼得住得最寬闊，好客的彼得也十分歡迎朋友來熱鬧，唯獨顧忌他那時的枕邊人，常在聚會中途現身三十秒像遊園車繞場兩周半詢問是否要再來點喝的。
我們都是懂事的大人了，不要給你製造家庭糾紛。
不過衝著幾乎整面牆般大的電視及承擔得起大家激動四處蹦跳的客廳，彼此商議在此一起看電視的時光就保留給總統大選。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面對觀眾大量流失，電視台決定跟進網路潮流，推出同志交友節目。這些事雖然不常發生倒也稱不上新鮮。之所以驚動小愛等友人們，是早在該節目開播近一年前，圈內便盛傳幾位位居頂流的菁英代表陸續收到邀約，包括圈內八卦最多的艾文亦確認參與第一季的拍攝。眾人品味著傳聞中的名單，判斷電視台不可能這麼內行，更加好奇是找了誰當顧問，簡直把近年趴圈天菜一次找齊。
製作團隊給的出場費應該很大方吧？
講得人家好像是酒店小姐。
可是那些高貴雞有辦法在鏡頭前演好人嗎？
夜裡近十點，眾人陸續抵達彼得家門口。
睽違多時，彼此預期難免生疏，結果見到面無人不激動，熱情立刻將斷橋重新接起，手牽手迎接節目開播。
想到這次對他們來說，其慎重程度簡直相當於總統大選，忍不住笑成一團。
親愛的各位，準備好了嗎？
《可以認識你嗎？》
節目前半段時眾人七嘴八舌，內容多半是嫌棄製作品質就算排滿圈內最搶手帥哥竟還擺脫不掉老電視台的氣味。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廣告過後登場的後半段卻看得他們驚嚇連連。恐怕不只他們，只要稍微認識那幾位紅人的一定都不敢相信，那群平時眼睛長在天花板上的傢伙，尤其是艾文，身段如此柔軟，絕對是被節目組下藥了。
要不他們碰巧找到一個長得很像艾文又剛好叫艾文的人.....
比中樂透的機率還低吧？
向來艾文與其他人類的互動，就差沒有叫大家朝他跪拜。見他在節目中竟對一名阿宅釋出善意，眼神之溫柔，還給了對方一個紮實的擁抱，小愛他們感到自己長年累積的認知瞬間天崩地裂。
不可能，比恐龍當年閃躲隕石如閃躲避球般靈巧所以侏儸紀公園其實是紀錄片般還更不可能。
如果電視台這麼厲害，沒道理大家不看電視。
眾人回憶電視台發布新聞稿之初，用他們的話來說，是老牌頻道破天荒首度推出男男聯誼企劃，不但顛覆了開台以來的作風，從確定嘉賓名單、資格審核到體檢，層層把關，完全可媲美遴選奧運國家代表隊。為此他們更在製作上砸下重金，力拼國際頂標規格，希望大家看見傳統媒體的努力。
這種等級的長輩情勒我們見多了是吧？
正式進入節目前有個街訪段落，特派員在城裡最熱門的健身房門口攔下幾位明顯剛運動完，混身還散發著熱氣的年輕男子。
像你們把體型練得這麼好，找另一半的標準也會要求是條件相當的嗎？
有運動習慣就好。
我不會，主要還是看整體的感覺。
我比較在意聊不聊得來。
局外人可能無法察覺異樣，小愛他們可是完全被那對話逗笑，笑到差點踢倒彼得家客廳新購入的環繞音響。
最好是啦！他們明明有向老天申請保護令，禁止身材不好的人靠近。
活過禁忌歲月的上一代男同志經常懷念從前不打量外表不過問家境不好奇尺寸不挑剔奇型怪狀的同袍情誼。挾其輩分脾氣頑固的他們難免不滿到底是誰把內在認可的驕傲用金粉列印貼滿全身，搞得大家好不容易吞下社會的苦還得再吃一點族群的苦。
不多說，要回溯此派作風，艾文堪稱是將之發揚光大的代表人物。
據聞他初登場在一家如今已載入史冊的酒吧，即使圈內的常態之一本就是帥哥如雲，他高大但（當時）笑容甜美的風評仍舊輕而易舉在江湖耳語裡卡位。
短短幾年間，他與幾位條件相當的朋友們開始自辦活動，自立規矩，通過審核者歡天喜地。多數不得其門而入，意圖煽動群起嘲諷，見他全然無視之，反而掀起漫天好奇。
派對裡部分規矩與互動方式猶如察覺市場需求的弟子心生邪念盜印武林秘笈開始低調外流，一時風行草偃，為艾文贏得更多注目，應該也是那時候，一家研究當代青年行為的跨國非營利組織因密切追蹤著亞洲各大城市裡某類性格的流變，終於找到了源頭艾文。
圈內流傳著一份據稱是電視台內的公文，主旨寫著：端正國內青年交友風氣。原發文者特別備註是朋友的哥哥在裡面上班，偷偷拍照傳給他的，他沒有跟朋友求證過，大家看看就好。
喔喔喔聞到陰謀論的氣味了。
意思是說電視台收到公文，必須照辦，才有了那個節目？
小心點，說不定你已經被盯上。
屁啦！
同婚通過那天下午，小愛換上熱褲與背心回到公司，引起女同事們驚呼連連。
原來你屁股這麼翹！
偷練喔！
我的天啊！你的背肌！你的手臂！
小愛索性在公司裡走起台步，路徑刻意經過隔壁部門，他知道裡面坐著另一個男同志叫艾迪。餘光掃過，不在座位上。轉頭要走，迎面差點撞上端著瓷杯沖了熱茶回來的艾迪。兩人都退了一步。
照例穿著格子襯衫的艾迪終於對他開口，是兩人同事多年以來第一次。
瞧你那對奶子！
六色彩虹旗，用力揮舞起來！
世界終於對我們開放，我們要對所有好看的人開放。
小愛就這麼脫口而出，激動轉驚嚇的表情在他五官之間凝滯了幾秒，彷彿剛被噴滿臉。酒友們沒有多想，當他是太興奮。
那一夜，同桌照例笑鬧，所有人都能感覺彼此早就坐不住，對來自城裡不同角落的召喚蠢蠢欲動。
婚姻究竟是不是地獄？不少挺同婚的異性戀可是準備看好戲。
他們要再過一陣子才明白自己多天真。
那個上街向國家爭取來的東西，像小時候跟爸媽吵著養寵物，到手兩周後再也無暇理會的那隻狗。圈內人並不意外男同志完成登記的數字會遠低於女同志，且多年過去了，兩者的比例始終沒有變過。
那些年我們在吧裡勸過的女孩，不知道妳們現在好不好？
女孩們，再次提醒，男生就是男生，男同志也會尿得到處都是。可能妳真的有認識優質男同志，那些正好包裝得比較精緻的版本，算妳運氣好。
不要因此受傷，在激情過後，男同志變回男生。那身體所反應出來的，可不是一點點倦而已。
這些真相電視節目不會演。
曾經市場期待同婚通過將帶動一波彩虹經濟，結果婚顧禮服場地等公司最後等到的，差不多就是把異性戀世界崩掉的部分補上。
同婚不是平權這一路公車的終點站，但司機無法攔阻眾人紛紛下車。
欸，當初那麼多人幫同志爭取權利，現在我們這些男同志好像沒有在管這個世界死活。
沒有人可以逼死gay結婚，除非他纏上一個活生生的帥哥。
不過彼得說他們分手了。
總要有人負責故事的轉折。
那時還有幾個網路平台押注娛樂世界即將變得更寬廣，爭先恐後推出男男向戀愛綜藝及競技運動會，他們滿心期待在拿掉電視尺度的規範後，一切將變得更性感多汁。然而連男同志自己也沒料到，熱浪如此快速退潮，除了遊行尚有餘溫外，整個場子人走茶涼，那些企劃根本還沒有機會打對台，就紛紛宣布收隊，投資轉身，倉皇撤退，腳程愈跑愈快，彷彿害怕被感染恐同症。
拋頭露面還是挺麻煩的，就算搞定爸媽那關，天曉得會有什麼遠方親戚看不順眼。
於是他們繼續徘徊在夜裡，像從前一樣。部分女孩更大方地與他們站在一起，站在社交的高台，交換彼此愛的教訓。
他們能代表整個男同志群體嗎？
誰能？
而且看不上眼的，他們可不覺得自己跟那些是同一個群體。
理解了時代氣氛及族群心理，《可以認識你嗎？》意圖衝破現狀的使命感可謂十分強烈。別的不提，單就從它非比尋常的賽制來看，它與先前那些炮灰節目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甚至聯誼及戀愛好像已不再是重點。
畢竟現在也沒有人在看電視了。
確定要做，就得惹事。
即使是不知人間疾苦的民主富二代，一但碰上特權與階級，絕對叫得比誰都大聲。
所以廣告後回來的下半場發生了什麼？
鏡頭拉開，七位嘉賓在舞台後方的高台上坐成半圈弧形。
個個寬肩厚胸，體型壯碩同時五官精美。絲毫不顧慮其他身型及類型也需要感情投射。
男同志喔，好啦，部分男同志，他們總是得意忘形。你看現在這場面，根本不知道把多元價值丟去哪裡了。
我們來賭這個畫面多久會被網黃抄走。
要是落入海另一邊的人類手中，配音就只能是此起彼落的叫爸爸了。
剛才那一段的父權濃度根本可以點燃兩打平權訴求，危險危險！
彼得家的客廳比所有他們混過的夜店都舒服。眾人在此，久違的嘻鬧，小愛環視這一切，內心激動，笑出了淚。
如果阿標也在。
小愛他們那群如果每次碰面都玩報數點名，大家會更清楚理解阿標不是每次都在。
尤其某次有人意外宣布了他們的名次之後。
小愛他們以前的原則是哪裡酒便宜就混哪裡。隨節日活動特價四處轉，唱歌吧也去。其中一家見他們總是成群結隊來，長得也清秀，有次私下給了熟客價。那晚老闆加入他們聊到打烊，趁著醉意，說出了自己眼中看到的他們。
他們如果是小虎隊，那你們就是紅孩兒。
拿兩團偶像組合對比艾文及小愛他們，解釋空間很大。
這題太簡單，我們從小就是看電視長大的，他們的歌誰不會唱！
可惜當時所有人陸續被免費的shot撂倒，在店裡東倒西歪，就算有人聽清楚了也沒氣力追問。事後小愛回想，在腦中反覆琢磨，以為那個對比是在鼓勵他們要努力拼到一軍地位。
以為自己還是男孩團體嗎？阿標忍住質疑不吐，悄悄盤算從過時的組合單飛。
之後幾回約喝的氣氛開始變調，互動常飄著酸味，那次晚到又準備早退的阿標與小愛起了口角衝突。
小愛衝著阿標：你去死啦！
那就當我死了。阿標甩門離開。
演什麼爛戲？難怪現在沒有人要看電視！
專心看。
艾文毫無疑問位居中央，一直都是。
看來導演組得到的情報與我們的認知是一致。
可是艾文的臉跟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平常想見到那七人除了勤跑酒吧碰運氣之外，要不就是想辦法混進他們的名流趴。沒想到現在竟然是一家無線電視台的節目向世界一次完整展示了他們的存在。
圈內秘密突然變成闔家觀賞這樣。
像以前速食店常推出點餐加價送玩具，於是你每天吃，一心一意想把整個系列給蒐齊。轉頭卻看見店家推出了一個都不少的全套組合含精裝收藏盒。
好懷念。
還有什麼也在懷念清單裡的？
肉貼肉擁抱。
無論什麼年代，電視台都不能播這個。
抗議，他們交流的明明是愛，不是互相比較，也不是個人的爽。
隱藏自我曾是前代男同志必備的生存技能，習慣將心聲與稜角收起，隱身於異性戀世界，假意走在通往結婚生子成家立業的指定道路上。
直到抵達夜裡，換上漆黑的星空為我們掩護，探索他者肉身的慾望脫籠而出。
當目光渙散，當視線失焦。艾文貼著另一名男子，渾然不覺暗處裡非營利組織的研究員距離他不到一根菸。
角色可以扮演，報告可以捏造。小愛後來得知阿標出事，表現出嚴重自責，痛哭，在社群上連發了好幾篇慎重的哀悼，文長情深，沒有人會懷疑那些懷念是假的。
如果阿標也在。
他在，沒有人告訴小愛。
歡迎參賽者進場。近百位體型打扮互異彼此年紀亦有明顯落差的男子們不成隊形，散漫地走進棚裡，來到燈光下。
剛才展現階級，現在給觀眾看一群拐瓜劣棗。小愛盯著畫面邊評論，沒有人應和。忽然他停住嘴，表情驚恐。
你好，能打攪你幾分鐘嗎？我們是一個非營利組織，正在進行亞洲青年跨國潮流的研究。
請問你什麼時候踏進圈子？或者說出道？有認識其他國家的同志嗎？透過什麼管道認識？
（待續）